?被湖水映照的豐富面影

——讀郭建強散文《青海湖涌起十四朵浪花》

編者的話

本期“特別關注”欄目推出的是我省作家、詩人郭建強的專版。郭建強于20世紀80年代末開始文學創作,已出版詩集《穿過》《植物園之詩》《昆侖書》以及散文集《大道與別徑》。

作為我省70后優秀詩人代表,多年來,郭建強以飽滿的熱情、悲憫的情懷和深邃的洞察力,積極投入詩歌創作,努力挖掘生命的深厚意蘊,取得了令人矚目的成績。其作品視野開闊、語言精悍細膩,融古典性與現代性為一體,展示出蓬勃強勁的創作勢頭,曾獲2015年度《人民文學》詩歌獎、2015年度中國桃花潭國際詩歌藝術節新銳詩人獎等國內詩歌大獎。近年來,郭建強不斷拓展寫作疆域,除詩歌外,在散文與評論的寫作上也頻頻發力,作品不時見諸國家重點文學期刊。

本期推出的郭建強長篇散文作品《青海湖涌起十四朵浪花》先后獲得《文學港》2017年度優秀獎和第二屆孫犁散文獎雙年獎。正如詩壇名家韓作榮所說:郭建強的作品“以細小的觸覺感知著痛切,是一葉知秋”式的寫作。且讓我們隨同作家個人的創作感言、作品節選以及我省評論家馮曉燕的評論文章一同走進郭建強的散文世界,領略那一份沉郁、蒼涼、細膩而內斂的文字之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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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郭建強,1971年出生于青海西寧。著有詩集《穿過》《植物園之詩》《昆侖書》,散文集《大道與別徑》等。獲青海省第六屆文學藝術創作獎,第二屆中華優秀出版物獎,《人民文學》2015年度詩歌獎,2017年《文學港》儲吉旺優秀獎,第二屆孫犁散文獎雙年獎。現為青海省作家協會副主席,西寧市作家協會主席。

被湖水映照的豐富面影

——讀郭建強散文《青海湖涌起十四朵浪花》

□馮曉燕

最初讀郭建強的散文是《簡史:柴達木油田1954—1958》,文中這樣描述西部地貌:“西行,西行,西行——直到樹林矮下去,變成草場;直到草場硬實無比,駱駝刺在石礫之間亮出孤獨的刀尖——直到河流變細變小,成為閃爍著暗光的針尖,刺入地層。”作者鋒銳的筆力讓人印象深刻,他用敏感而鈍硬的觸覺,為“人”作為自在的靈魂體在自然中的存在而書寫。而沉默如潮涌的西部,在作者深層的感官認知世界里還有另一種不同的表達。

《青海湖涌起十四朵浪花》的“第一朵”生命靈魂之浪花,是從夢境中敘述者流貫的行跡在大湖水底呼吸開始的。這里一改《簡史:柴達木油田1954—1958》滯重凜冽的風格,開篇輕逸靈動,這是作者對又一種西部地貌之美的敏銳感受。他用具有層次感的想象力呈現出一個夢幻的經歷:湖水流瀉東行,“古城西寧已經在湖水的撫慰下回味往事”,所有的一切“成為水底世界的道具,煥發著一種原始單純的光芒”。這種勢能之力與浮游之輕的表達,是一種極具個人內在經驗、精神氣象和話語秘密的寫作,它同饒舌于山美水美的風光描繪式的散文有了清晰的區別度。書寫者的“體驗”不僅是向外的觀察,更是一種向內的發現,正如史鐵生在《務虛筆記》里說:“我不認為只有身臨其境的事情才是我的經歷(很多身臨其境的事情早已煙消云散了,如同從未發生),我相信想象、希望、思考和迷惑也都是我的經歷。”這有理由讓讀者帶著附麗于自身感受之上的個體經驗,與作者一起開啟“研察隱匿其中的巨大秘密”之旅。綺麗的想象,讓經驗、記憶和思辨成為生命信息的一部分。作者將青海湖置于天宇時空的背景下,超越人類歷史和地域空間,從“月亮”中得到撫慰和啟示。無論是人與湖交融的沉潛浮游,還是湖水與天宇的俯仰呼應,都表現出多維觸覺的棱角,是文字與環境碰撞出的火花,是對某種被忽視的傳統的喚醒。

這種向內發現的個體經驗世界的拓展,在“時間的橫軸”上是從作者10歲與青海湖的初遇開始的。這是作者的自我意識形成之初,外部世界在感官中強烈的投影。“我”從夢里醒來,晃動卡車中的眩暈,開闊空間里的抒懷……自我真實感受的雜糅與回望視野下“他者”敘述的融合,“他”望見“無數湟魚浮尸水面……腥氣直沖肺葉”,湖邊觸目的魚尸與腥臭是完全不同于慣性思維中用“夢幻與理想”的維度對大湖進行認知。人稱的多元化,使文本在自我關照與外向體驗中形成多重視點,折射出作者有痛感的精神思辨。“死亡的空白淡漠地等待著陽光的最后的吮吸和烘烤,直到在夜的陰風中成為一具具木乃伊”。托馬斯·曼認為文學中存在著“魔力”和“現實”兩種要素,如果前者表達人類超越向上的靈魂懸想,是作為“觀者”的人在與外部世界的體驗中顯現出的藝術高度的話,那么后者則表現文學直面世界的良知顫動,它體現作者面對生存時空,作為個體生命所擁有的精神高度。它的價值信念不僅是對于“美”的向往,更是對時間、死亡、焦慮與分裂的進入,它體現作家精神負荷的強度。

作者沿著生命的來路和蹤跡,追溯湖與人交融生息的悠遠歷史,確切地說是人在湖畔的行跡。如果我們按下快進鍵,會發現在亙古靜處的大湖旁人類行走的腳步如此匆忙。作者細梳史料:漢朝王莽刀劍潑血、兵戈鐵馬,留下西海郡的虎符石匱淹沒在草海深處;六世達賴喇嘛倉央嘉措踏雪叩拜遠道而來,最終又踏浪而去;白佛夏茸尕布勵精圖治守護牧人家園,完成時代使命。人類的生命過程在青海湖天青色的圖景下展開,如海德格爾講,人類成為一般性主體后世界將被他把握為圖像,而當人類把世界作為圖像規劃與征服時,他似乎具有了某種強大的偉力,于是大湖被強力豁開一道裂口,死亡的氣息彌漫。在饑饉的生存狀態和人類無止境的貪欲面前,湟魚被捕撈、被困于生命河道無法巡游,于是生態鏈瀕于斷裂。湖水不再于清澈中見其深度,而是在血腥中浮游洞開口眼的魚尸。作者一改空靈的詩意表達,用記者干練有力的筆法探察、記錄、追問,以期喚起人對自身從遮蔽到澄明的拯救。

這種拯救的可能性,在作者的筆下來自于天地自然,來自于青海湖自在的強大的生命能量。正如湟魚數量在幾十年間銳減的背景下,今人能做的就是把它歸還給大湖,“只有大自然仍然在辛苦而慈悲地維系天地平衡,努力賦予人類并萬物生存的空氣、土壤和血乳”。人力圖把天地、把自然把握為對象,而最終人類應該意識到自己只是天地間的人,“人通過反觀自身得以真實的存在”(陳超語)。所以作者的筆下青海湖(自然)的世界比人的世界大。陽性的布哈河帶著洪荒宇宙的元音注入青海湖;在靜默中炸裂、分離的湖水的洞開;在“寶石”般與天宇的神秘的曠古呼應之間,人類借助于宇宙星辰所窺測到自己的命運。它揭示生命的偉力和個體生命深層的聯系。

于是作者的文筆在這里顯得開闊、從容,即如天地間從容的俯仰生息的代代族群。讓我們靜觀這段文字:“朝霞。朝霞一次一次地從深沉夢境脫穎而出,像一位端坐高處的唐卡大師,耐心沉著而又飽含深情地雕刻黎明。一絲絲帶血的光線,清亮地撲向湖水,湖水在隱約的響動中顯現出水晶般的妊娠紋路。天青色的湖水一波一波地涌向湖岸,溫柔而急切地發出呼喚,草葉簌簌;而后晨光修剪出一個個纖細的身影,光線讓金露梅和銀露梅露出動人的耳廓;銀亮的鳥鳴四處輕擊,鳥兒扇動翅羽正在抖落最后一片昏沉。最后,犬吠、人生,背著水桶的女人,頂著清寒牽驅牛羊的男人……又一個清涼夏日被帶到了人間。”這讓我們想起德富蘆花筆下的《大海日出》《利根秋曉》,這里的“景物”即天地,它有大美而不言,它緩慢的變幻,瞬間的開落和若有若無的氣息的流轉,只有身處其中和它們朝夕相對的女人和男人才有幸明了。作者為我們復原了人的深層感官認知中的柔軟和動人的世界。

讀到這里我們應該可以理解,“第一朵浪花”的夢幻之“輕”是為了生命之“重”做出的反應。青海湖作為“母親”的面影與海子筆下“少女”的動人身姿,在疊映中表達更為復雜、深廣的含義。人在其中,海德格爾所謂作為一般主體的人還沒有誕生,他們只是“環湖而居的各色囚徒,兵卒乞丐,江湖遠人”,這些“被人類社會逼崩而逃的艱難謀生的群體”正是我們共同的祖先。對于他們而言,青海湖更像是一位寬厚而又嚴厲的母親。在這里,人的恐懼、分裂的自我懸置感消失了,大湖的氣息成為人的生命籍以呼吸的東西。作者對于青海湖的身體感觸、現實批判和生命反思,融匯于天地運行生生不息的感受。正如郭建強本質是詩人一樣,《青海湖涌起十四朵浪花》以詩歌《青海湖畔沉思曲》收束,文中關于感應和思辨的內外雙重世界的相互打開,對人類深層生命本質意義的探尋,讓我們看到此文的底色是詩歌,是詩人“估價生命之思限度”的又一次嘗試。

青海湖涌起十四朵浪花

(節選)

□郭建強

一、夢水

我在睡夢里,仍然聽見高原大湖水晶般的低吟、嘆息;還有吟哦和頌唱。

這使我在恍惚中,有種等待托舉和已經被托舉的感覺。白晝,車行湖邊,湖水凸出地表,隨時可能流溢的態勢,終于在夜夢里散盡能量。青海湖比起我行動和睡眠之地西寧,海拔要高出幾百米——這讓我在睡眠之前就會生出這樣的幻覺:那個水晶寶瓶傾斜了,大湖青藍的、蔚藍的、深藍的體液正從高處行姿優雅而無可阻擋地浩蕩馳來——金黃的油菜花原野,長滿水晶晶花、蜜罐罐花的草地,帳房,牛羊,公路,汽車,統統成為水底世界的道具,煥發著一種原始單純的光芒。頃刻,我感到水流從我的耳朵、眼睛、嘴巴、鼻腔進入,首先使我的大腦成為一個透明的晶體,左半腦和右半腦在緩慢地跳著一種對稱的舞蹈;接著整個身體的內部就像點燃了淡淡的燈光,卻清晰地顯示了生命運行的所有細密精巧的結構。水,緩慢地、不斷地從我的身體溢出;我知道古城西寧已經在湖水的撫慰下回味往事;我的房舍睡榻,在水底顯示出一種奇妙的靜謐。游魚正漫不經心地從百里以外游來,穿梭在骨骼的枝丫之間,穿梭在窗欞爐灶之上;偶爾,它們靜靜地吹吐著一兩個氣泡,那就是青海湖的浪花。浪花微小得可以忽略不計,然而,又誘使我們集中精力去研察隱匿其中的巨大秘密。

二、月亮

有研究者說,青海湖是古地中海的遺存。這就是說,高聳的青藏高原,幾百萬年以前,竟然是水底世界。這種理論,詩意盎然。可是,不能令我心折。

青海湖僅僅是海?是具有地質文物性質的海?我武斷地覺得,這水浪記憶深遠,神性獨具,理所當然來自天上。

準確地表達——就是來自月亮。這超出地表的純潔之水來自月亮,這弘凈水,對于我們永遠都是一種撫慰、呼喚和提示。

七、兔骨

行走在青海湖畔,行走在青藏高原,我本能地排斥王城都邑、兵營堡壘。在草原深處,在湖畔河邊,這些石頭堆疊的殘留物,是那么渺小而古怪。

著名的西海郡遺址,是漢王朝留在環湖地區的第一個拓印。西漢末年,篡位的王莽欲設四海郡,以期滿足自己威加海內,統領萬方的幻覺。東南北郡易設,唯有闊廖自由的西方鞭長莫及。王莽顯示了商人式的狡獪。漢平帝元始四年,他派人帶著大量金銀財寶,一路西行,尋找當時游牧環湖的卑禾羌人做了筆交易。于是,羌人獻地,王莽遂愿,驅工派兵在草原建城,名曰:“西海郡”,“四海”郡城終于湊齊。

對于大地,人類多有太多王莽式的貪欲和命名。西海是什么意思?不過是個方位名詞而已。在人類的文明譜系中,首先會從自然中間找到最合本源的詞匯。天青色的青海湖,海藍色的青海湖,綠松石一樣的青海湖,怎么可能服膺于王莽的命名呢?西海郡早就坍塌散架了,只留下一個巨大的虎符石匱曾經臥在草海深處不見天日,被藏族稱為妖魔附體的怪物,直到民國時期才被當政者運到西寧。現在,陳列于青海省博物館的石匱上,那刻自兩千年前的22個漢字傳遞著那個王朝的信息,只是無人接受:西海郡虎符石匱始建國元年十月癸卯工河南郭戎造。

虎符石匱不過是說,王莽代漢領取天命,王權盛大,非人力所能動搖。真的嗎,王莽的年號“始建國”而今何在,王莽何在?殘剩個“西海”之名飄搖于史籍殘碑。

城墻高聳的烏魯克之王,

更改了不可更改的道路,

濫用并篡改了常例。

——史詩《吉爾伽美什》

誰能夠“更改了不可更改的道路”?漢天子、成吉思汗用刀劍潑血刻劃的邊界,早已堙沒草海,這是否意味著“那不可更改的更改”隨之影蹤全無?人類的軀干包裹多少血液,潑灑在大地上究竟能發出多大的聲響?

帝國因此像洋油燈一樣逐次明滅。無論是武士的勇猛,君王的貪欲,一樣成為速朽之物,還原為風土,還原為青草,還原為牛羊眼瞳中的淡淡幻影。在吹動靈魂的大風里,馳騁草原的吐谷渾鐵騎,蒙古雄獅的刀劍,無非是淡淡的幻影。而隋煬帝打敗吐谷渾,在青海湖畔北岸大宴群臣的歡宴,現在更是風土的混舞。

一次次環湖而行,一次次感受到千百年來環湖設建的城關堞口,只是人類嗜血癥和虛妄感極度發作后的殘留證物。觀察得更仔細一點,就會發現這些城池匍匐于草海,如同行將腐朽的兔子,只剩一點一點骨架等待被泥土吞咽。

置身于青藏高原這骨架仍然在不斷上聳,遼闊得讓人內心孤寂的空間里,大風吹過,翻動靈魂;雨雪急落,敲擊心靈,人類可以與“他”對應的,只能是無邊的溫情,只能是對“他”無邊的想象和追求;只能是徹夜的情歌、青稞酒前的沉默和無聲無息地呼喚;直到自身成為湖光山色的一部分。

八、天青

朝霞。朝霞一次一次地從深沉夢境脫穎而出,像一位端坐高處的唐卡大師,耐心沉著而又飽含深情地雕刻黎明。一絲絲帶血的光線,清亮地撲向湖水,湖水在隱約的響動中顯現出水晶般的妊娠紋路。天青色的湖水一波一波地涌向湖岸,溫柔而急切地發出呼喚,草葉簌簌;而后晨光修剪出一個個纖細的身影,光線讓金露梅和銀露梅露出動人的耳廓;銀亮的鳥鳴四處輕擊,鳥兒扇動翅羽正在抖落最后一片昏沉。最后,犬吠、人聲,背著水桶的女人,頂著清寒牽驅牛羊的男人……又一個清涼夏日被帶到了人間。

在這樣的時刻,在這樣的空間,你才可能察覺,自己的血脈其實和這湖水、土地,和葉間脈流、蟲豸的爪足關聯深遠。除卻逐水而居,除卻游牧草原,除去隨處安置隨處消隱的帳房,除卻從湖邊誕生而后爬入大地內部的密道——除卻一種自然誕生自然歸隱的方式,人類其實并無其他可以和自然共處、與神話同在的生活方式。

被戈壁、草原、群山、河流環繞,安臥如鏡的大湖到底姓甚名誰?一千年過去了,經過“美海”“仙海”“瑤池”等等飽蘸想象水墨和神話色彩的稱呼之后,經過“西海”“鮮卑海”等等過于實在的稱呼之后,到了北宋時期,漢人終于找到了這個怡然居于高地大野圣湖的本質——那就是她的顏色,似藍非藍,非藍勝藍——漢語詞匯里終于出現了“青海”這個名詞,接著,萬馬奔馳、刀兵銳利的蒙古人遠道而來,驕傲的騎士們被眼前的這泓大水所震驚,“庫庫諾爾”,這個稱呼脫口而出;而佛光與生活互為依恃、互為表里的藏族,則把這圣湖深情地呼喚為“措溫布”。無論“庫庫諾爾”,還是“措溫布”,其意都是“青色的海”。至此,蒙藏兩個偉大的民族,一樣準確地抓住了大湖的核心——就是那抹獨特的,能夠映照和撩撥人們靈魂的青色,這是天邊最初出現那抹青色。

還在繪制遠未完成的唐卡

——孫犁散文獎雙年獎獲獎感言(代創作談)

□郭建強

孫犁先生的文章,有著春花的淡雅,有著夏荷的芬芳,更有秋菊冬青的自在和自為。先生后期的文章愈趨沖淡平和,筆墨簡潔,有些枯筆、焦筆畫法的意思。對于過分鋪陳渲染,這是一種矜持的校準。

但是,無論何時,孫犁先生對于人、事、情、景、物——還有書,都是傾注了熱情的。只不過這種“熱情傾注”,經過了理性和藝術的過濾。即便在他寫到“枯竭”這個詞時,我仍然能從這個詞讀出四季回環往復的那種含義,因此感覺先生的喟嘆格外深沉。

所謂作家,可能是風景、歷史、記憶和心理和精神的勘探者、描述者和解說者。以上種種范疇的相互交融交織,給人類提供了豐富的感受和表達的前提條件。換句話說,自然、文明和個人內心的豐富度,為寫作鋪就了廣闊而深遠的原野。如今,孫犁先生和他的文章,已經是構成深沉原野的一部分。

拙作《青海湖涌起十四朵浪花》,即為探索這豐富而深邃的原野的一次嘗試。地理和風景的殊異性,形成了歷史和文化的不可替代的形貌。青海是長江、黃河、瀾滄江等等巨流的起始之地,也是祁連、昆侖高峰巨巒縱橫所在,其寬闊高迥的空間格局,是一幅幅不同于他處的文化景觀的底板。我試圖借助青海湖這來自天上的一泓水,說出生于斯長于斯的生命體驗和歷史感受。

在寫作此文的過程中,地理的、歷史的、宗教的、人文的、生態的、情感的、生活的、文學的……種種鏡像如繁花間生,翠波疊涌,使我明白這次表述不可能完整,只是一次觸及表象的探測。但是,觀察和體悟是作家的宿命。我們只能一次次觀看、一次次深入,直到一遍遍在我們以為天經地義理所當然的情境和事物中,發現那些被忽略和漠視的部分——這和愛有些相似,就是通過不斷回望和再塑,重新回到自我,重新站立、行走、奔跑和沉思。而藏族宏闊的時空觀和宇宙觀,以及細密的唐卡,極富泥土質感的擦擦佛像,恰如雪域高原的一種精準轉述,提醒我們每個人都是風景的一部分,歷史的一部分,言說的一部分,見證的一部分。在某種意義上,就是記憶的永恒之樹的一枝一葉一花一瓣,一條紋路一個圖形,或者一滴墨跡,一個分子……這是我們獲得啟示、勇氣,聯通熔融一種充滿痛苦感受和極大期待張力的認識和鍛煉,是類似一種讓汗珠掙出皮膚掛滿身體的喜悅;對于作家,這是對于生養之地和生命本體的回饋與致意。

從這個角度看,作家其實像傳唱《格薩爾》史詩的神授藝人,是珍貴的,罕見的。好在我們身前有屈原老杜、但丁艾略特,魯迅茅盾等等詩人作家,如明燈照耀,如璀璨長河;好在還有孫犁先生的《荷花淀》,就在近前鼓勵我們再次回望、察悟和書寫。雖然笨拙,我會繼續觀察、行走、閱讀和寫作。

非常高興獲得孫犁散文雙年獎,感謝《散文選刊》的推薦。感謝此文首發雜志《文學港》。我們一起還在繪就遠未完成的唐卡。

責編:張曉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