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行走和靈魂的漫步

  2017年,我于六月和八月兩入青藏高原,先是去了瀾滄江源頭和長江源頭,后又去了黃河源頭。雖然是當地有組織的行為,卻仍然歷經坎坷,感受深深。那是從長江源頭回到治多,準備趕去囊謙參加活動,文化學者文扎說還有一位朋友同去,是青海日報的著名記者古岳。于是就同這位叫古岳的人握了手,古岳像見了老朋友一般地笑著,說他的另一個名字是野鷹。這樣,我立時就把那個久違了的野鷹同眼前的古岳合在一起,一下子親切起來。

  我與古岳相識于上世紀九十年代,那時他常以野鷹的名字在天津《散文》上發作品,我喜歡他的帶有西部色彩的文字,就不斷地選入我編的《散文選刊》。說是相識,其實這次才是第一次見面。一晃二十年過去,讓人想要從他身上找到那種“登高壯觀天地間”的浪漫特征,而其實,多年來一直都是想象,關于野鷹的想象。

  古岳是下去走訪,到治多來會合的,見面時他也是跑了好多天了。他樣子很溫和,沒有高原人經雪經霜的刻痕,但他戴的那頂像美國西部牛仔的藏帽,多少暴露出一點兒狂放不羈的性情。無論其名野鷹還是古岳,都顯得蒼然,前者具有力量與動感,后者沉郁而凝重。

  說起來,青藏高原對我有如此大的引力,致使我一次次踏上這片雪域,冥冥之中,說不定是受了古岳那些作品的影響。

  幾天時間的接觸,感覺這位西部代表作家是一位豪放與細膩并蓄的人,這表現在他對于大西北的情懷,對親情、友情的在意,對文字的喜愛與用心。他話語不多,也不高聲,但卻能讓人感到那種實在,高原人的實在。而且能夠感到這是一個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人。這樣的人,也該當為高原人。

  那次短短的會面后,幾輛車子便行駛在了長長的旅途上,到了地方又是緊張地參加活動,然后他就又踏上了另一個征程,而我要返回中原了。

  2019年春節剛過,我因手頭壓了幾個必須完成的任務,正緊張地伏案敲字,突然就接到了古岳的信息,說到他出書的事情,這當然是好事情,該當祝賀。而古岳還提出什么想法,我都是不應該拒絕的。古岳說,這是他三十余年散文的一部自選集,多半是他近年的滿意之作,他要交給《散文》所在的百花社去出,可見他的在意,因為他的大量的散文都是那里推出的。而百花社也有我的不少朋友。我只有放下手頭的一切,先鉆進他的書稿中。

  古岳生活的青海,是有著屋脊之稱的地方,還是三條大江的源頭所在。對于一個寫作者來說,該是上天的賜予。因而他的步履一次次踏入那片區域,比之內地的我們要經常得多。當然,也是他的自覺。他是有著藏人血統的漢子,他的氣質也顯現出這一點。他像一位騎士,經常駕車在那片高原上穿梭,有時是一個人,有時是一群人,有時還會帶上妻子女兒,把自己的放達與熱愛傳遞于人。

  環境與閱歷為古岳打下了良好的基礎,使他具有了獨特的視野、獨特的胸襟、獨特的思維和想象。比如他對于高原雄鷹的觀察,他是無數次“專注地凝望”,自小就思索這些靈物的志向與行蹤,他撿到過鷹的羽毛,探尋過鷹的死亡之所。還有,他對于野牦牛、藏羚羊以及其他生靈的關注,那種關注極其用心用意。當然,更多的是對雪山的仰望與親近,對大河的探尋與感念。古岳說過:“作為一名記者,我的職業就是寫作并為之不停地行走。”他將自己的這種人生狀態定義為“生命的行走和靈魂的漫步”。在這片遼闊的區域內,別說是數十次到過三江源區的玉樹,就是三江源頭,他也不止一次地踏勘,他見識過各種雪山峽谷,而難以一見的黃河源區扎陵湖、鄂陵湖之外的卓陵湖,還有世上最美的冬格措那,也都擋不住他的腳步。傳說的唐代吐蕃古墓群,或是古白蘭國遺址,他也要去闖一闖,看一看。按照古岳的說法,就是總是去那些心早就去過,而腳步還不曾抵達的遠方。

  廣泛的親歷與長久的觀察使古岳無時不有一種靈魂的悸動,因而也就將這種悸動一次次記錄下來。那么,行走與寫作,也就成為他一生為之追求、為之快樂的事情。

  我們還是讀讀古岳的文字吧,這里獨舉他關于高原的作品,這些作品或更能代表他的個性,洞察的個性,創作的個性,文字的個性。

  你看他較早寫出的《源》,就像一幅油畫,展示出背水藏女的自然神態:穿著拖地的袍子,披著長發,弓著身,背一桶源頭之水,站在山崗上,同天地連為一體。陽光自她身上瀉落,江河自她腳下流出,不遠處,牛毛帳篷里飄著炊煙,天空中,一只雄鷹在盤旋,腳邊,跟著一只牧犬。古岳把源流與藏女連在一起,或把自己的心緒也同藏女連在了一起,因而“留下了一片思念,走向高原時才知道帶上的也是一片思念。”這是一種深切的情感,情感滲入文字,詩一般虔誠而干凈。若果,《源》表現的是一種個體的細部特征,那么《大河之上的巴顏喀拉》,就是蒼莽遼遠、大氣磅礴的粗獷展現,“巴顏喀拉就在它的身后高聳逶迤,注目它遠去的背影,守望它奔騰呼嘯的歲月。山頂上最初的朝陽與晚霞依然飄蕩,山下最后的草原與畜群卻已走遠。曾經的牧歌已成往事,夢中的炊煙已經飄向天涯,落在蒼茫大地上的影子就是裊裊河川與漫漫長路。”在這篇散文中,作家完整地講述了黃河源頭的險域,以及對源流的認識,讓我這個到過那里的人有了再次的感歷,其可以說是大河之源的解說,是巴顏喀拉的代言。

  讀古岳的作品讓人感到,在古岳的眼里,不惟有風光,還常常有淚光。《草與沙》或是作家喜歡的題目,因而拿來作了書名。草與沙本不是一個概念,但是卻讓作家將它們聯系在了一起,這是一個自然與哲學的聯系。作家以細膩的感情,感知著草與沙。如果只是單個地體味,沙子也不是那么惹人討厭,但是當它與一片草葉相連,就不一樣了。“草葉何其輕柔,沙子又何其堅硬?只要有尖利的風從曠野上吹過,只要有沙子從遠方飄落,草葉就會枯萎飄零,草原就會離我們遠去。”作者提到,現在世界上的大沙漠無一例外都是曾經的草原,那么,如何不讓人擔憂,有一天那些草原也會無一例外地變成沙漠。因為所有的草原都在萎縮,而所有的沙漠都在擴張。因為他的生命聯結著草原,所以他要提出一個觸目驚心的事實:草原地帶的土層很薄,那里不可能長出高大的木本植物,而只能生長青草。大凡草原之下,原本就有一片潛藏的沙漠,而每一簇青草下面都有沙子,是的,每一片草葉之下就有一粒。這才是作家長久的擔憂,實際上也是整個草原的擔憂。還有種擔憂在《草原在鐵絲網一側》,古岳文中的情景我有見識過,我還見到鐵絲網上已經沒有了形的風干的羊皮和牦牛皮,那是這些生靈沖撞在鐵絲網上又無力掙脫的結果。心懷大慈愛才有大悲憫,在遼闊無垠的草原,對于人類自己設下的鐵絲網,古岳顯出了無比的憂慮,那是對于草原的憂慮,對于野驢、藏原羚,以及狼和狐貍的憂慮,也是對自然、自由的憂慮。他甚至感到了羞愧,而這種羞愧是無能為力的羞愧,只能以文字表現出來。再看《走向天堂牧場的野牦牛》,那是關于高原的生靈野牦牛的訴說,或者就是高原的生靈野牦牛的訴說,他從亙古荒原野牦牛海奔浪涌的壯觀,到陷入人類四面楚歌后的鮮見,托出虔誠的傷悲與祭拜。還有《最后的藏羚羊》,簡直是“放射著痛苦的光芒”,其讓我們深切地知道,藏羚羊,這大自然在高寒極地億萬年錘煉而成的精靈,“有著比所有美術家和哲人加在一起還要多的痛苦,它們的苦難浸泡在它們自己的鮮血中,它們的鮮血染紅了一座高原。”具體的數字,深切的感念,驚心的場景,良善的呼喚,成為一篇關于藏羚羊的警示錄,文字中也會感受到那種訴說的心淚與無助。

  在這里我還要說一說《黑色圓舞曲》。發于1998年3期《散文》的《黑色圓舞曲》,可謂當年散文的極好收獲,也可稱為古岳(時名野鷹)的代表作。這篇作品被選入了很多版本,其中我編的就有好幾種,其可謂有聲有色,有情有景,有禪有悟。作者十分自然地在思想的藍天里,揮灑出一曲悠揚悲壯的旋律,鷹的譜號在作者的筆下,隨意地扯動了讀者的心聲,“它那么一圈一圈地用整個身子在天空里劃出一個又一個黑色的圓,一個圓劃完了劃另一個圓時,前面的那個圓就已經看不見了。”“想象中的鷹來自遙遠的唐古特海邊,它從那久遠的過去里翩翩而來,大海就在它身后漸漸退隱,漸漸遠去。隨之出現的就是這無比遼遠而寬厚的高原。”這種詠嘆在想象中延伸,滿是人性、滿是詩性地美麗地延伸。每一段文字,都是一幅或宏大或細微,或遠景或特寫,或雄勁或悲壯的畫面。但是,如認為古岳是單純地寫鷹,未免失之淺顯,“我總覺著信佛的藏民族之所以對亡人舉行天葬是受了鷹的啟示。生即死,死即生。鷹的生命過程就是一句暗藏禪機的佛語,就是超脫了生死輪回的靈魂漫步。”結尾處,作者終于透出了超凡的境界。《黑色圓舞曲》是帶有佛學意味的關于生與死的徹悟,是一種蘊藏已久的宣泄,一種靈性相和的奏鳴。

  說同古岳認識得早,實際上還不能算是真正地了解,他曾經說過,什么時候一起再到三江源區走走,保證你每一次走的感覺都不一樣。他說這話的神情,像是在說一個喜愛的人,每每有一種意猶未盡之感。我走了三次三江源,已經走得有些力不從心,不知道這位久居高原的漢子,如何總是滿懷期待與向往,好像一生都走不夠。

  在這部集子里,還有一些關于生活、關于親情以及行走與閱讀的文字,那些文字都好,都接著地氣,顯得隨意,這種隨意也如他的性情,是他草原的生活使然,是他對文字的理解使然。靈感油然而動,文字油然而動,到了讀者這里,就悠然而閃了。

  對一個人熟識了,也就熟悉了他身邊的人,如高原上那一個個藏民,都樸實可愛,親切如在眼前,也就常常引發我的回憶,引發我的感慨。還有古岳文字里那個天真無邪的小女,現在有十二歲了吧,女孩的身上,集成了父親身上的諸多性情,我知道,那是他的另一件得意的作品,同他筆下高原不一樣的作品。

  我們說,一個作家一旦形成了自己的風格,就是進入了經典,古岳的文字已經有了那種風吹草低的大氣,那種大漠孤煙的雄渾,那種江入大荒的遼闊。

  我們說,古岳有青海是幸事,而反過來,青海有古岳也是幸事。古岳因青海而彰顯了自己的創作激情以及風格,青海因古岳而有了更多的立體表現。

  希望古岳在那片大地上,“振衣千仞岡,濯足萬里流”,繼續吶喊、狂歌。

責編:喬文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