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心向黨的“老鋼槍”——追記扎西東周的初心和告白

這是一次特殊的采訪,因為,我所面對的是一位亡者的靈魂。

雖然時間僅過去三個月,越來越多關于他的故事被發現、被挖掘、被傳誦。聽到最多的是他曾得到毛主席的親切接見,并授一支國防部明令允許保留的半自動步槍的故事,還有三句與當地生活習俗不太相符的遺言。

“我死后,不要花重金做法事,如果真有心,4個兒女每人拿出一萬元錢幫助周圍貧困群眾。”

“如果可以,將我葬入縣烈士陵園,如果不符合要求,將我火化,把骨灰撒在家鄉的山坡上。”

“黨哺育了我一生,要將我的黨費交到100歲,子孫中符合條件的都要積極入黨。”

老人留下遺言,然后虔誠地把生前佩戴過的一枚毛主席像章放在額頭,帶著他對黨最深沉的眷戀,帶著親人對他最不舍的呼喚,永遠的走了,時間定格在2019年6月19日下午4時。

這位老人的名字叫查吾·扎西東周,玉樹藏族自治州治多縣人大常委會原副主任。他出生于1935年,1958年參加民兵,曾擔任治多縣民兵班長、排長、連長、營長、武裝干事、扎河公社副書記、當江公社鄉長、治渠鄉書記。1995年退休。

勇斗悍匪保家國

每個人的成長,都會有其宏大的時代背景和獨特的心路歷程,扎西東周也不例外。

那是1958年11月的一天,23歲的扎西東周帶領7名民兵正在巡邏偵查,高原的風吹在臉上就像刀子一樣,卷起的雪時不時就會迷住眼睛,雙腳踩在雪地里,留下一個個深深的腳窩,抬腿邁步十分費勁。

那個年代,叛匪猖獗,每一個民兵都繃緊了弦,在返回途中,碰巧遭遇一股叛匪。

面對數倍于己的叛匪和稍縱即逝的戰機,扎西東周冷靜分析形勢后,決定帶領戰友向前逼近,并準備展開政治攻勢,勸其繳械歸降。

然而,叛匪哪能聽進他們的勸解,仗著人多勢眾,一擁而上瘋狂反撲,很快一個戰友被控制,另一個戰友被砍傷。扎西東周心中的憤怒像火一樣,只身一人沖入敵群,一陣揮刀連砍,頓時3個叛匪倒在地上嗷嗷痛叫。

看著鮮紅的血跡,喪膽心驚的叛匪亂了陣腳,最終23個叛匪放棄抵抗,繳械歸降。“當時他也受了重傷,留下的血跡凝固,和身上藏服粘在一起,費了好大勁兒才分開,原本消瘦的臉龐越發棱角分明,瞪著大眼,別說叛匪,我們都看了害怕。”和扎西東周一起共事過的民兵仁青才功回憶說。

很快,扎西東周帶領民兵勇斗悍匪的英勇事跡就像是高原上的風一樣,吹遍了草原,傳出了雪山,傳向首都北京。

那絕對是草原上最光榮的事情,1960年,扎西東周被中央軍委授予“民兵搏斗英雄”榮譽稱號,有幸去參加了北京觀禮活動,得到了毛主席的親切接見,并授半自動步槍一支,而他殺敵所用的腰刀被北京軍事博物館收藏陳列。

一把鋼槍、一件軍服、一顆紅心,從此,扎西東周更加積極投入到保衛新中國,建設新家鄉的事業中。1983年被蘭州軍區授予“建設社會主義精神文明先進個人”榮譽稱號;1983年、1987年先后被中共青海省委授予“全省優秀共產黨員”和“優秀黨務工作者”榮譽稱號,并多次獲得玉樹州和治多縣授予的各類榮譽稱號。

【采訪札記】

只要是對青海歷史有所了解的人都會知道,玉樹地處偏遠,信息不通,1958年叛匪猖獗,牧民群眾人心惶惶,甚至有不少人出逃國外。

保家衛國從來不是用嘴說出來的,而是心底油然而生的信念,是理性的自覺使然。如果理想信念不堅定,遇到一點風雨就動搖,那只是表面上、口頭上的保家衛國。

從民兵班長、排長、連長、營長、武裝干事,每一個職位都會有一定的危險,職位越高,責任越大,擔子越重。然而扎西東周自從穿上那身一輩子都不曾脫下的軍裝,就把責任扛在肩頭,把擔當融進血脈,把忠誠和奉獻烙在了心里。無論崗位如何變化,扎西東周保家衛國、恪盡職守的政治品質始終如一。

踐行誓言跟黨走

我去過扎西東周生前的住所,在長江上游的治多縣治渠鄉江慶村,是一個極為普通的,甚至有些簡陋的兩排平房。各種放牧的器具堆放雜亂,扎西東周的兩個兒子,52歲的紅星和48歲的王東,用藏語招呼我進屋。

適應了屋里昏暗的光線,我這才注意到這個家庭的不同之處,沒有藏區人家常見的供桌、佛像等物品,墻上最中間的位置,掛著一幅毛主席畫像。走進東頭三間平房,墻上懸掛著毛澤東、鄧小平、江澤民、胡錦濤、習近平的畫像,相框是用木頭做的,特別精致,每個畫像上都搭著象征純潔、尊貴的哈達。

往里一拐就是扎西東周的臥室,不大,差不多10平方米。臨窗擺放著一張鐵架子床,床架已是銹跡斑斑,挨著床的墻面上有幾個地方的墻皮已經脫落。挨著床的是一個老式的柜子,似乎被反復修補過,柜子里整齊擺放著藏語版《毛澤東選集》《中國共產黨章程》等書籍,幾張泛黃的到北京參加會議的集體照片和一本本年代久遠的榮譽證書,柜子的最中間擺放著扎西東周生前常穿的那件軍裝,旁邊還擺放著4枚毛主席像章,其中兩個像章的別針已經掉落,用一根細鐵絲代替……這幾乎就是全部了。

“我的父親雖然是土生土長的藏族,但是他不信仰任何宗教,共產主義是他最大的信仰。”紅星介紹說。

1985年,玉樹遭遇重大雪災,大批牛羊和野生動物因食物短缺死亡,許多農牧民群眾內心恐慌,無心自救,不停誦經祈福,大做法事。但是,時任治渠公社書記的扎西東周積極組織群眾自救,看到黨和國家的救援物資通過飛機空投,從天而降,扎西東周激動地說:“我的‘救星’來了,你們的‘救星’在哪里?”

現年72歲的才仁求措,是經扎西東周介紹入黨的,她被譽為綻放在長江源頭的“格桑花”,1979年全國婦聯表彰的“三八紅旗手”,在新中國成立30周年大會上得到鄧小平、葉劍英等黨和國家領導人的親切接見,毛主席曾親自為她授一支半自動步槍。

“我記得最清的就是當初入黨時,扎西東周說的一句話‘黨是為群眾做事的一個大集體,在這個集體里做事是最大的善事’。在他的感召下,我參加了民兵,入了黨,以一個共產黨人的標準嚴格要求自己,我取得的所有榮譽都離不開他的指引。”才仁求措說。

【采訪札記】

有什么樣的信仰,就有什么樣的選擇;有什么樣的理想,就有什么樣的方向。或許不太了解扎西東周的人,接觸到他生前的這些東西時,會感覺這種感情有點不真實,可是,只要深入了解,你就會發現,扎西東周從不偽裝自己,他敢愛也敢恨。他曾說,對黨的熱愛之情,是立場和原則問題,任何時候、任何地方,都不能有絲毫的動搖。

“愛國愛黨愛民,堅定的唯物主義信仰者”,這是扎西東周墓碑上的文字,細讀后,我反復地想過這樣一個問題,在這個玉樹康巴漢子的心里,共產黨占據著怎樣的位置?我確信,那是全部,堅定地跟黨走,是他生命和精神品質的重要組成部分。

群眾利益放心頭

“人生為一大事來,干一大事去,不把共產黨的陽光送到群眾手里,我死不瞑目。”這是扎西東周在入黨轉正申請書上寫下的承諾,為踐行這一承諾,扎西東周用了57年。

從參加工作的那一天起,扎西東周常年撲在工作上,不是忙著處理公務,就是幫助貧困牧民,修房子、送糧食、生活生產用品。5個子女和家務全留給妻子一個人操持,扎西東周走到哪里,全家就趕著牛羊搬到哪里,而孩子們見到父親的次數屈指可數。

對于家庭,他是一個熟悉的“陌生人”;對于群眾,他是一個親切的“家里人”。因為對于貧困群眾的事,他如數家珍。已經習慣了這樣生活的兒女們盼望扎西東周能夠早日退休,至少可以陪伴在彼此身旁。

然而退休后,扎西東周依舊沒有閑下來,先是擔任治渠鄉寄宿制學校的名譽校長,時常利用課余時間給孩子們講革命傳統,進行愛國主義教育。看到有些孩子生活困難后,他總是慷慨解囊,每年拿出近萬元資助貧困學生,從未間斷過。“我覺得父親最高興的事情就是往外拿錢,他說每個孩子都是希望,不能因為經濟問題落下了,還讓我也像他一樣,幫助貧困家庭的孩子,可是我哪里有那么多錢呀。”回想父親扎西東周生前的所作所為,王東泣不成聲。

的確,作為一名領導干部,扎西東周從不往家拿公家的一針一線,更不允許子女或其他親屬沾他的光。“他大兒子和小兒子都沒有工作,僅有的一個去電廠工作的名額被村里的殘疾人‘占’掉了,周圍的人有時候也會埋怨他,說他只要稍微操點心,家里就會過得好一些。可是,熟悉他的人都清楚,扎西東周是不會用手中的權力去給家里謀利益的,一輩子都不會。”與扎西東周一起共事過的原治多縣政協副主席邊巴介紹說。

為了更好地照顧老人的生活起居,治多縣老干部局計劃把扎西東周安排到縣養老院養老,可他卻說:“國家給我退休金養老,這是父母親都做不到的,再不能給黨和國家添麻煩了,我決定還是要守在這里,”然后一次又一次婉言拒絕了黨和政府對他的特殊照顧。

扎西東周所生活的治渠鄉位于長江的最上游,因為地廣人稀,牧民群眾的文化水平低,生態環保教育存在一定困難,鼠害猖獗。

這怎么行呢?扎西東周叫上會開車的王東前往縣城買滅鼠的藥品和器械,因為種類少,器械不精密,他又托人從州上、甚至省上帶,花的每一筆錢都是自己的,只要閑下來,周圍的人總能看到扎西東周一家人都在草原上投放滅鼠的藥和置放滅鼠的器械。“別人不愿意的,我們自己帶頭做,草原就應該是長草的,不能讓老鼠禍害了,應該干干凈凈的,像自己家的碗一樣。”扎西東周這樣教育自己的家人。

采訪結束時,紅星和王東拿出一個用國旗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物件,打開來,一把鋼槍赫然出現,對,就是那把象征英雄的鋼槍,泛著金色的木紋槍身和依舊銀光閃閃的刺刀,顯得威武、正義而莊嚴。紅星告訴記者,為了能夠保留父親的這把年代久遠,已經“打不了”的槍,家里人每年都會向當地的武裝、公安部門報備,申請合法的保留住它。并考慮在適當的時候,上交有關部門,能夠陳列展覽。

驀然間,我想扎西東周不正是把老鋼槍嗎?盡管沒有驚天動地的壯舉,沒有超越平凡的事跡,甚至沒有太引人注目的顯赫成績,但他心志如鋼,初心向黨,一心為民!

【采訪札記】

或許對扎西東周來說,聽黨話、跟黨走,儉樸、廉潔,從來就不是一種刻意的追求,而是一種自身的品質,一種任何環境都無法改變的本色。艱苦的生活,磨礪著他的心志;諸多的崗位,讓他逐步成熟,加上他秉性耿直,越發凸現出他的本色。

扎西東周走了,熟悉他的人淚崩如決堤:扶貧人說,我們沒有特意去想您,只是看到精準扶貧工作推進,貧困人口不斷減少,我們情不自禁地細算您當時的付出……老干部說,我們沒有特意去想您,只是再也見不到您陪我們繼續發揮余熱,為家鄉建設再添一把力……環保人說,我們從沒有特意去想您,只是草原上少了一個滅鼠、撿拾垃圾的身影,現在,環境越來越好了,而您在哪里?

責編:張曉宏